“外门三十六条铁律,第六条:凡私售秽物、乱宗门气运者,断灵根,褫夺三魂。”

空旷的青石广场上,铁寒州冷硬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。

李长生站在百步阶下。他脖子上卡着那副千斤重的锁灵重枷,双手被粗大的玄铁链死死反缚。铁链的另一端,攥在铁寒州手里。

铁寒州手腕微抖,铁链哗啦一响。李长生被拽得踉跄半步,站稳。他没说话,也没有求饶。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,死气沉沉地盯着面前的石阶。

这种毫无波动的死寂,让铁寒州握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。

“在刑堂前,装聋作哑救不了命。”铁寒州冷声说道,“规矩面前,你那点算计不过是笑话。”

李长生依旧没看他。

广场外围的隔离光幕外,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外门散修。

一个穿着破烂灰袍的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:“我还当黑市新冒出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,也就是个肉体凡胎。这回被公羊大人按住,他铺子里压的那几万香火珠,明天就得在暗市牙行被分干净了。”

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符师冷笑:“楚管事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漂亮。连带着把那几个不听话的下线也一块切了。只可惜以后买不到那种不疼的货色了……”

人群后方,也有几道目光透着本能的忌惮。能引动商盟和刑堂联手做局,这小子的斤两绝不简单。

同一时间,外门另一侧的排污暗渠出口。

陈玄鹤将那面磁针死死卡在黄铜盘面上的探灵罗盘,狠狠砸在墙壁上。

“当啷”一声,法器碎成了几块。下水道里弥漫的极乐幻香废渣恶臭,再加上那强烈的麻醉药性,彻底截断了那股纯净药香的追踪波段。

“算这老鼠命大。”陈玄鹤抹掉眼角混着血丝的眼泪,恼羞成怒地冷哼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刑堂的方向,拂去袖口的泥浆,大步赶去。那边的戏台搭好了,还需要他把落井下石的伪证补齐。

百步石阶尽头,刑堂主殿的门廊下。

温疏影把玩着手里那把暗金色的天道刻刀,指尖灵巧地转动着刀刃。她居高临下,俯视着台阶下的李长生。

“无规矩不成方圆。”温疏影脚尖轻点地面,一块阵盘被踩亮,“这罪阶,便是教你认清自己是泥里的鳞。”

嗡。

百步石阶上的阵纹同时泛起幽蓝色的光。

十倍重力瞬间砸落。

李长生身上的囚衣被无形的巨力扯得笔直,紧贴皮肉。那副锁灵重枷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重量骤增,狠狠压在他的锁骨上。

“跪着爬上来。”温疏影的声音飘下。

李长生膝盖猛地一弯,骨骼间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。

铁寒州站在阵法边缘,冷眼旁观。

李长生低着头。在别人看不见的视界里,四周压迫的幽蓝光芒被迅速拆解成无数跳动的血色乱码。这是重力阵法的底层逻辑。

没有任何法阵是天衣无缝的。每一级石阶的阵纹接合处,都有极其微小的灵力传导缝隙。

他没跪。

他借着乱码显示的薄弱点,肩膀诡异地倾斜了半寸,将锁骨处大半的重压卸向了后背的肌肉群。随后,他缓慢地、生硬地,一点点绷直了脊梁。

右脚抬起,踩在第一级台阶的阵纹死角。

嗤。

小腿皮肤承受不住灵力的拉扯,直接崩裂。几滴粘稠的暗红鲜血渗出,顺着裤腿砸在青石板上。

鲜血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阵纹交汇的凹槽里,瞬间被石阶吸附。一道微弱到连温疏影都无法察觉的因果锚点,随着血液深植进了罪阶底层。

李长生抬起左脚,踩上第二级。

又是几声皮肉撕裂的闷响。他的双腿已经被鲜血染透,在身后的石阶上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印。

但他一步一步往上走,腰杆始终挺得笔直。

温疏影转动刻刀的手指停住了。她看着那张全无痛苦扭曲的脸,心底那股高高在上的掌控感被撕开了一条口子。

施虐欲如毒草般疯长。

“骨头挺硬。”温疏影冷笑,指尖灵力微吐,刻刀的刀背隔空重重敲击在李长生脖颈的重枷上。

“当——”

刺耳的规则钝音顺着金属直接震入脑海。

李长生耳膜溢出血丝,身形晃了一下,但他依旧没有抬头,只是迈腿踩上了第三级。

主殿侧后方的偏殿内。

檀香袅袅,隔绝了外面的血腥气。

楚休狂坐在酸枝木椅上,手指在宽大的袖底轻轻一推。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顺着桌面滑了过去,停在主座的公羊策手边。

锦囊口微松,透出极品香火珠特有的腻香。

公羊策闭着眼睛,似在养神。他宽大的袖袍随意一罩,锦囊便不见了踪影。

“楚管事呈上的供词,本座看了,很是详实。”公羊策端起茶盏,拨了拨浮沫,“天道昭昭,刑堂自会给外门一个交代。”

“全赖公羊大人明察秋毫。”楚休狂满脸堆笑。

客座上,苏清颜端正地坐着,手指死死叩着白玉剑鞘。

她脸色苍白得像纸,呼吸的节奏全乱了。体内几处被污染反噬的剑骨暗伤,正像千万根钢针在齐齐乱扎。对纯净本源的病态渴求,让她每一次咽口水都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。

看着眼前这场不加掩饰的权钱交易,她胃里翻江倒海。

可她的手指僵在剑柄上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起一层青白。

如果不在这里坐实见证人的身份,她就拿不到公羊策许诺的下一批压制暗伤的高阶丹药。她会被体内的污染活活逼疯。

她垂下眼睫,别过头,把牙关咬出了血腥味,将所有的声音咽进肚子里。

“嗒。”

李长生的布鞋跨过了第一百级石阶。

他站在了主殿宽敞的门槛上。身后的台阶上,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痕。

铁寒州甩动铁链,将他往前一拽。

李长生顺势抬起头,越过高高的门槛,直视堂上。

为了对抗罪阶重压,窃天体已进入高频超载状态。在他双眼的视界中,正常的木石泥瓦被彻底剥离,整个主殿被密密麻麻的规则线条填满。

公羊策正好从偏殿缓步走出,在主座的太师椅上坐定。

在这凡尘阶巅峰压迫感极强的威压中,李长生的视线完全没在公羊策脸上停留,而是死死钉在了对方腰间。

那里悬挂着一枚通体雪白的天道玉简。那是整个刑堂定罪的绝对法理中枢。

在别人眼中,玉简圣洁无瑕。

但在李长生那满是乱码的视野里,玉简表面流转的森严金光中,正突兀地黏附着一团浑浊的暗红色乱码。

那是公羊策刚刚收下香火珠时,心底不可遏制生出的贪欲残渣。

这丝刚刚产生的因果波动尚未被天道规则消化,正像一条水蛭,极其细微地干扰着玉简的底层防线。

一场无懈可击的死局审判。

公羊策和楚休狂以为大局已定。他们根本不知道,这微小到连他们自己都不以为意的利益交换,已经成了李长生眼中一条通向天道法器后门的清晰坐标。

李长生布满血丝的嘴角,不易察觉地牵动了一下。

“升堂。”公羊策面无表情地一拍惊堂木。

两名刑堂差役捧着红木托盘,从两侧走上前来。

那枚带着受贿波动的天道玉简,被端上了公堂。